2016 年 8 月，北大西洋，一条雌鲨被拖网带上了甲板。体长五米多，灰褐色，皮肤上带着白色的斑驳。
船员给它量尺寸，取了一小段眼球组织，然后把鱼放回海里。后来那管组织给出的数字是 392 年，误差正负 120 年。
它出生的时候，莎士比亚还在写剧本。
同一批样本一共 28 条，全是雌性，最小的不到一米，最大的五米出头。最年轻的那条也有 272 岁。这是目前所有脊椎动物里最老的记录，上一个纪录保持者是 211 岁的弓头鲸。
这 28 条样本没有一条是专门为研究抓上来的。它们全部来自 2010 到 2013 年间的科学调查，都是误捕之后已经救不回来的个体。
后来的报道普遍写成四百年。这个数字是把中位数抹平的结果，真正的可能区间是 272 到 512 年。格陵兰鲨能活多久这个问题，答案远比想象中难拿。
难在测龄这件事本身。
多数鱼靠耳石，一圈一圈地长，年轮数得出来。鲨鱼没有耳石。它们的骨骼是软骨，钙化程度低，长不出能数年轮的硬结构。格陵兰鲨连骨头都是软的。
2016 年那篇论文的办法是从眼睛里取。眼球最内部有一块晶状体，它的核心蛋白在胚胎期就已经长成，此后终生不再更新。身体里几乎所有蛋白质都在不停地拆了重建，这一块不参与。
不更新就等于封存。它记着出生那一刻的碳，一直没改过。
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，几个国家在大气层里引爆了大量核弹，把碳-14 撒进空气，再落进海里。1963 年前后是峰值，之后逐年回落。一条出生在峰值之前的鲨鱼，晶状体里的碳-14 会明显偏高。出生越早，数值越接近核试验之前那条平平的基线。
格陵兰鲨的眼睛，角膜已经浑浊发白。测龄用的晶状体就在眼球最里面（savoieju，CC BY，inaturalist.org/observations/249696724）
用这条曲线当尺子，年龄就能倒推。28 条样本一条一条算过去，最大的那条落在 272 到 512 年之间，中位数 392。
测龄原理（示意图，依据 Nielsen 等 2016 年《科学》论文）
这套算法从发表那天起就有争议，而且争议不在细节上。
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的 Simon Thorrold 当时说得很直接：这个数字他不太信，但也不认为能推翻整体结论，格陵兰鲨确实很老，这一点必须知道。
更硬的一刀来自南安普顿的 Clive Trueman。他指出，晶状体核心蛋白的碳并不全来自这条鲨鱼自己，而是来自它母亲怀孕时提供的营养。测出来的不是它的出生年，是它母亲那一代吃进去的碳。
还有一层。仅凭碳-14，26 条大鲨鱼只能定到「56 到 556 岁」这么宽的区间。要把区间收到 272 到 512，靠的是另一个假设：体长和年龄有稳定关系。Thorrold 说，体型不是一个可靠的年龄指标。
论文的通讯作者 Julius Nielsen 自己在采访里也讲，400 是「几乎最有可能」，不是「就是」。
392 这个数字带着一个方括号，括号里写着它可能年轻一百二十岁，也可能老一百二十岁。所有关于格陵兰鲨的结论，都站在这个方括号上。
它慢得不像一条鲨鱼。
大白鲨冲刺能到每小时四十公里以上，格陵兰鲨的最高速度不到三公里，比人散步快不了多少。它的心脏一分钟只跳十次上下，是同等体型的鱼里最低的那一档。
吃也吃得极少。研究者估算过，一头两百公斤的格陵兰鲨，一天消耗的热量比不上一个汉堡。深海水温常年接近零度，消化慢到一顿大餐能顶几个月。
有一组研究给 15 条鲨鱼挂上了记录深度和水温的标签，最长的跟了 11 个月。这些鱼在几个月里最少的走了 315 公里，最多的 1615 公里。它不守一块礁石。
生长同样慢，一年长一厘米左右。
所以它不追。它等。在黑暗里慢慢靠近，一口咬住。胃里被记录过的东西包括整条的其他鲨鱼、鱿鱼、北极红点鲑，还有海豹，还有掉进海里的驯鹿和马。
陆地上的东西出现在深海鲨鱼的胃里，它到底是怎么找到的，目前没人说得清。能确定的只有一点：它是个清道夫，什么沉下来就吃什么。
甲板上的测量现场，带尺，这条个体约两米（savoieju，CC BY，inaturalist.org/observations/249696724）
慢到这个程度，账就要还了。
雌性格陵兰鲨要长到四米左右、大约 150 岁，性腺才发育成熟。雄性早一些，也在一百岁以上。前面这一百五十年它在干什么？在长个子，在攒一副能生育的身体。
一个物种把第一次繁殖推到一百五十岁，意味着任何一次死亡都很难补上。有估算认为，西北大西洋、北冰洋和巴伦支海每年误捕大约 3500 条，多数挂在底拖网、延绳和刺网上。这种鱼被拉上来时几乎不动，渔民常常当成已经死了，处理得也随便。保护组织的人说，它们其实是装死装得好。
2022 年 9 月，西北大西洋渔业组织禁止在国际水域捕捞和保留这个物种，冰岛、挪威这些禁止丢弃渔获的国家可以例外。2020 年，国际自然保护联盟把它从近危改列为易危。
几种动物的性成熟年龄对比（示意图，依据 Nielsen 等 2016 年与常规兽医学资料）
更麻烦的是，我们对它的繁殖几乎什么都不知道。没有人见过格陵兰鲨交配，也没有人见过它们生产。全世界被仔细研究过的怀孕雌性只有一条。
从那条鱼的胚胎看，这个物种可能是无胎盘胎生，一次怀十胎上下。妊娠期是另一个空白，新的估算认为在八年以上，长的说法到十五年。
同一批标签最深下到 1816 米。论文末尾有一句推测：交配和生产可能发生在远离陆架的深水上方。
如果真是这样，那就解释了为什么没人看见。产房在一千米以下的黑暗里。
被吊上船测量的个体（savoieju，CC BY，inaturalist.org/observations/244938773）
还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：格陵兰鲨几乎是瞎的，因为一种桡足类寄生虫常年挂在它的角膜上，把眼睛弄成乳白色。
2026 年 1 月，《自然·通讯》发了一篇论文，把这件事从头查了一遍。作者来自瑞士巴塞尔大学和美国加州大学欧文分校，用的是组织切片、视觉基因测序和体外视蛋白表达。结论是视网膜没有退化迹象，杆细胞密而长，视蛋白的吸收峰往短波方向偏了，这是深海动物的常见配置。看亮光的锥细胞基因大多已经失效，看暗光的杆细胞基因完好，而且还在正常转录。
它们没瞎。眼睛只是被调成了只能看暗处。
头部侧面，眼睛呈蓝白色（savoieju，CC BY，inaturalist.org/observations/249696724）
基因层面还有一条线索，来自 2024 年 9 月挂上预印本平台的一份基因组组装，还没过同行评审。格陵兰鲨的基因组有 65 亿个碱基对，是人类的两倍，2 万 2 千多个基因。这是目前测过的鲨鱼基因组里最大的一个，其中七成以上是可以自我复制、到处跳动的转座子。
这类东西在多数动物身上意味着基因组不稳定和癌症风险，在格陵兰鲨身上似乎走了反方向。研究团队发现，很多扩增出来的基因与 DNA 修复有关，TP53 的序列也和其他动物不同。主持这项工作的 Arne Sahm 说，他们怀疑格陵兰鲨的演化找到了一条路，借用转座子自己的机器，去抵掉转座子对 DNA 造成的破坏。
至于哪一项才是长寿的主因，论文没有给答案。
只给了一串候选。
吻部正面，这个属的吻短而圆（savoieju，CC BY，inaturalist.org/observations/249696724）
最后说它的肉。
格陵兰鲨的肌肉里富含氧化三甲胺，一种帮蛋白质在高压下保持稳定的化合物。对人来说它有毒，吃下去会醉，走路打晃。冰岛人的处理办法是埋进土里发酵几个月，再挂起来风干，做成 hákarl。即便这样，第一口还是氨水味。
本地人吃它要切成一厘米见方的小块，配一种叫 Brennivín 的烈酒。酒是用来压味道的，谈不上配。
所以这条鱼在人类的账本上从来没卖出过好价钱。二十世纪上半叶有人专门捕它炼鱼肝油，合成油料出来之后这门生意就断了。它现在的死法，基本都发生在别人的网里。
近缘种太平洋睡鲨被放归的瞬间。同属的两种鲨鱼外形接近，都生活在冷水深处（awenninger，CC BY，inaturalist.org/observations/233614329）
它出生那年是 1624 年，荷兰人刚用二十四美元从原住民手里换下曼哈顿岛。
如果那条鱼今天还在，按中位数算，它还能再游两百年。到 2425 年，那时候的人大概已经能读完它的全部基因。
而我们到现在，连它怎么生小鲨鱼都没看见过。
